帕拉塞尔苏斯的玫瑰

格兰库洛伊写给玛尔斯的情书

她明明是做梦者,却成为了自己梦境的一部分。------《夜之女的赞歌》阿兰蒂亚·马格努斯




我最近在替别人写信过活,摊子设在玫瑰巷的东边。在吃过午饭后我就会坐在这里,一直到太阳西下。最近开始入夏,白昼也变得越来越长,我能有更多的时间来听别人向我诉说他们的情爱故事。我所代写的多数是些情书,人们往往不是因为不识得文字而向我求助,他们只是想要有人听他们的故事,这或许是特属于热恋中的人们才具有的炫耀之情,而我也很愿意倾听他们的故事。在玫瑰巷周围还有许多的小摊贩售零食,他们带来从海德莱特和花桥运来的糖果和蜜饯,有时还会做些杏仁饼和奶酪曲奇。奇奇怪怪的食物垒放在一起,在阳光的烘晒下散发着强烈的奶油味,让人昏昏欲睡。
这些甜食经常会吸引一些孩子光顾。刚才我还见到一对姐妹,是一对双胞胎,穿着同样花色的补丁衣服,顶着很久没打理过的栗色短发,她们在摊子前徘徊了多时,天气很热。她们的额头上都冒起了汗珠,眼睛却一直没从杏仁饼上移开。我猜想她们是因为钱不够,最后只得合买了一块疙疙瘩瘩的小蛋糕,然后两个女孩将丑陋的蛋糕对半掰开,非常相似的脸,一模一样的笑容。看到这样的场景,我却不无恶意的假想到,没准姐姐会不小心将蛋糕掉落在地上,或者自私的妹妹会哭闹着要求再吃掉另一份蛋糕,又或者是突然出现了什么恶霸来欺辱这对姐妹,但是,没有任何不幸的发生,只见两个女孩相视而笑,小口小口的咬着半块蛋糕。时值午市,明明是人潮最多的时候,她们却与一旁的繁杂无章毫不相干,就像两位落入人间的幸福天使。那时,我为了自己先前卑劣的想法而万分惭愧。
然后我的第一位客人来了,格兰库洛伊,我认得他。
“替我给玛尔斯写一封信!”
他踏着轻快的步伐向我走来,心情看起来颇为愉快,连说话时的尾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快乐。当格兰库洛伊提出自己的想法时我真的非常意外,为什么要我向玛尔斯写信呢?我真是摸不透他的想法,甚至有些怀疑他是否只是在戏弄我。
然后格兰库洛伊坐了下来,像往常的客人一样向我娓娓道述起他的故事。
他本是东边山地某个小国的王子,格兰库洛伊对此毫不避讳,毕竟这些细枝末节的背景我早就了解了。他并不是国王的独子,还有着一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年纪与他的母亲相当。出于某种阴谋的考虑,当他有一定年纪时就被送去了白马甫修道院,在那里待了十数载,最后成为了一位修士。
修道院的日子异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乏味。直到某一天,一个陌生人打破了一成不变的格局。玛尔斯,那个人的名字是玛尔斯,他是被邀请来为柏德温院长画肖像的。这是白马甫的传统,每一任院长都留着一张画像,被挂在了陈列室的墙上,就像好他们能通过这种方式不朽一样。格洛库洛伊对院长的肖像画没有任何兴趣,但是那个画家,他绝对无法忘掉他。那时的格洛库洛伊正在坐在花园的回廊里打瞌睡,他本不该在那里睡着的,但是因为昨晚莫名其妙的失眠使他精疲力尽。他只是想在回廊里休息片刻,谁聊睡意就无可抵挡的降临了。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在午后的半梦半醒中,那个声音是如此的朦胧,就像是脑袋被按在了河流里,浑浊的液体开始灌进了耳朵一样。格洛库洛伊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个苍白到病态的男人,男人见他醒来,情不自禁的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因为笑容使他的脸上充满了生气,在此之前格洛库洛伊怀疑过眼前的男人只是游走在自己睡梦中的幽灵。然后格洛库洛伊也跟着笑了,只是他有些害臊,他知道自己笑的一定像个傻瓜。
玛尔斯,那个人的名字是玛尔斯。格洛库洛伊在寂寞的深夜里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那人的名字,他采了上百朵橙花垒在床铺上,把自己淹没在橙花之中,白色的橙花就和玛尔斯的发头一样,他这样想着,然后抱着那堆白皑皑的花朵们陷入了沉睡,这次他没有再失眠。他做了个诡谲的梦,他正站在修道院的塔楼上,玛尔斯从下面经过,他便向下抛洒橙花。那些小花像雪一样飘落,源源不断,永不枯竭,玛尔斯不知所措的抬起了头,橙花甜蜜的清香萦绕着他,格洛库洛伊在梦笑出了声。
半个月后,玛尔斯完成了柏德温院长肖像,他整理好来时的行囊,没有向任何人告别就默默离开了。当格洛库洛伊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画家早就不知道去向何方。他只得用手隆起那些已经干枯了的橙花,嘴里低声歌唱着古老的诗篇。格洛库洛伊又一次失眠了。在他痛苦清醒着的第三天,他感到胃里湿漉漉的,内脏像被人拧在了一起,饥饿感是如此分明,他却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把那些枯萎了的花瓣塞到了嘴里,它们早已腐败,尝起来又苦又臭,就像是爱情的味道。格洛库洛伊明白这样的日子不能再持续下去了,他一定会因此而死掉的。
逃离这座牢笼的决心由此产生,自他诞生以来第一次这般强烈的渴求自由。再见了,黑色的日子!埋葬了他的青春、他的激情以及他的前程的地方,它不再能伤害他半毫。每天城外的农人都会派一辆推车为修道院运送蔬果,这就是格洛库洛伊的机会。他趁人不备躺进了蔬果堆之中,如同玛尔斯的离开一样,没有人发现了他的失踪。今天的白马甫修道院依然如以往一样,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格洛库洛伊藏身在狭小的推车间隙了,那帮农人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这样在颠簸的车上他被人拉向渴望的自由。只是有一瞬间他犹豫了,他产生了一丝恐惧,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这辆简陋的推车真的能带他离开白马甫?就算真的离开了所谓的牢笼他又能找到玛尔斯吗?就算找到了玛尔斯,他又是否会接受自己的爱意呢?不,这些疑问统统没有意义,在他对于玛尔斯的恋情之下不堪一击,他如此深信着,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落泪。
当农人们的途径一片森林时,格洛库洛伊悄悄的溜下了车,他向森林深处跑去,没有任何力量的驱使,全凭直觉。他觉得只要穿过这片森林,他一定能见到自己的爱人。

他的动静打扰到了森林里的住客,那是帮从废土之地流窜至此的强盗。他们粗暴的将他抓了起来,却没有从他身上搜到任何值钱的东西。因为衣着的缘故他被认作神职人员,于是那帮野蛮家伙也意外的没有再伤害他。曾经讨厌的身份居然救了他的命,某种程度上未尝不是种讽刺。

但是强盗们也没有轻易的放走他,格兰库洛伊感觉他们总像是在图谋些什么,却也猜不透他们的心思。令人惊讶的是,这帮野蛮人的首领竟然是个女人,她站起时高大挺拔,身材相比格洛库洛伊还要强壮。她看自己时的眼神非常飘忽,似乎有话语如鲠在喉。那是格兰库洛伊十几年来第一次接触异性,他也被那种奇妙的眼神弄糊涂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因为习惯而产生了偏见,也许这些强盗并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不过当他听说强盗们竟然还绑架了海德莱特伯爵的幼子后,这个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格兰库洛伊不想在这里坐以待毙,他还得去寻找玛尔斯。他的人生可不能用来与一帮强盗一起耗费,在碌碌无为中他快要发疯,折磨着他的胃痛像是要从中滋长的一株植物…不知为什么他猜想这份疼痛一旦化作实物时,它的形态必定是株白色的花。他趁着夜色继续构想着自己的脱逃之旅,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生竟然可以如此刺激。在已经离开了森林一段距离后,他却又想起了被绑架的伯爵幼子,他的名字似乎是阿兰蒂亚,犹如魔咒一般的名字。格兰库洛伊最终禁不住内心的折磨而折返回森林。可是当他试图带走阿兰蒂亚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惊人的回答。

那个孩子是自愿跑来这里的。

他根本就不是被绑架的,能解释这种荒诞行径的理由也只有爱情。是的,阿兰蒂亚爱上了卡蔻萨,也就是那位女首领。那个强悍的女人此前之所以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原因就是她希望格洛库洛伊能够主持他们的婚礼。格洛库洛伊盯着阿兰蒂亚深蓝色的眼睛,感受到他话语里的真诚与坚定。那孩子在伯爵膝下不过是最小的儿子,继承不到爵位,最终也只是在平庸中消磨一生。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他想要追逐自己的幸福,哪怕这份幸福在他人眼中是多么可笑的存在。可是格兰库洛伊却笑不出来,他感概万千,这个少年不就是自己的映照吗。他们一样是作为可有可无的幺子,一样是被束缚在可恶的怪圈里,也一样尝试用绵薄的力量反抗着。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为什么会让你的子嗣们备受爱恋的折磨呢,这份感情本该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之一啊,它又为何总是要与烦恼相伴呢。

那晚是个满月之夜,月光穿透了林间的枝桠散落在那对恋人的身上,而格兰库洛伊见证了他们的婚礼。他以最诚恳的言语祝福了他们,希望他们能够得以幸福。高大的女强盗首领与纤细的伯爵之子,他们的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在外人眼中或许是个甚至有些滑稽的场景,但格兰库洛伊却知道,自己的祝福一定会实现,他们将成为夫妻,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再将他们分开。
然后他不再耽搁,玛尔斯,他很快就会找到他的。卡蔻萨提到了有关那个苍白画家最后所留下的消息,听说他已经不再替人画肖像了。


“然后呢?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我见他似乎不愿意再讲下去而忍不住发问。
“故事已经结束了。”他笑道,“现在,让我们面对现实,给它写一个结局吧。”
他冲上来抱住我,给我一个最为真挚的吻,他的嘴唇尝起来就像薄荷叶。
“玛尔斯,我爱你。”他这样说到。
写信者与收信人是同一个人,我既是笔者又是故事中的玛尔斯。好不坦诚的把戏,这个傻瓜,我们紧紧的相拥,毫无在意其他人的眼神。他永远不会知道,我早就爱上了他,不是在玫瑰巷的书信摊前,不是在开满鲜花的回廊里,也不是在那橙花飘洒的梦中。这份感情早在梦境世界的诞生之前就已经形成。我们的爱要超越所有虚假的记忆,穿过厄普里莫火焚的废墟,席卷世界之初的暴雨,不,还要更加伟大,那是永恒的未来,永生永世…
这就是格兰库洛伊写给我的情书。






忍不住写完了这个梗概很久以前就写好的故事,没有按原想的写,删掉了很多没有欢快感的部分…
大概是格兰库洛伊诸多梦境中的一个,在梦里他永远只是一个凡人,也因为是在梦境里所以他才会有爱恋这种感情。想要写一个充满幸福的故事,尝试了迷宫式的叙事诡计,我尽力了ಥ_ಥ



2017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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